Posts

Showing posts from January, 2026

她的心理健康和他的心理健康

 口译一小时不间断的投诉,其实很难。 但是,眼前是一名有轻生念头的60岁女人,我的背脊不由自主挺直。 一开始还很顺利,我们也大概懂,她想轻生,是因为,自己一直是个照料者,从父母到家公家婆,都尽心尽力,在美国的儿媳诞下第一个孩子,第一天就由她亲手带大,连老二出生也离不开她。但是最近不懂何故儿媳变得不能理解,恶言相向,她住女儿哪里,却体恤女儿的付出,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,只会拖累女儿,不如死了算。她说。 说着说着,她开始一直重复同个论点,连我都有点累了,那通电话共为时100分钟,到最后是她硬生生截断(其实这种结束方式对于这类电话我有点熟悉,当然也更怕自己做错/说错了什么)。 痛苦已经是痛苦,不断轮回的痛苦,逃不出来的痛苦,更是痛苦。 几乎是同一天,遇到一个放弃治疗兼不断说物理治疗没用却又不想前进的人。 我的客户——物理治疗师真的好,尽力的做好他最后一次疗程,并致力提供方案,虽然他没想要接受。 后来我们才知道,他不进一步动手术的原因,是因为担心自己没人照顾。 那种恐惧,我可以同理,但无法共情。 突然体会到,男人和女人,真的有很大不同。 电话关上,我能帮到的,也只有这么多了。

他的笑容

 视频接通的那一刻,我看见是这个年轻人的笑容,清澈。后来看见他身边的父亲的举动,才知道,他是自闭儿。 全部的对答都是由父亲代办,他只是负责微笑。对于这样无邪的微笑,我也报以相同的微笑。 他安静,不会闹事,连医生也摸摸他的头说他乖。 医生是个两鬓斑白的医生,一脸慈父样。看起来他很熟悉病人,笑得跟父亲一样。 途中,医生为他检查身体,不懂听到哪句指令,他突然径直站了起来,向我身后的门口走去。父亲随即跟上,把他抓回来 (真的是抓身后的衣领提回来) 医生笑了,我也笑了。我有点担心,问医生:I was wandering did I said something wrong? 医生,慈父一样,对我说:No, not at all, you are very good, responding very fast.  然后护士给他打针,父亲已经说了两次,他害怕打针,都要拿东西遮住眼睛。 后来有经验的护士拿了一本书,让他读,他很爱读书,但是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打针那样,把书盖着自己的眼睛。 然后,他笑着,没有跟我说拜拜,就走了。 真的是跟我认识的自闭儿,一样。那么清澈。

2026年她的眼泪

 你有听过一秒钟两声的痛苦呻吟吗? 我有,视频电话一拨通,就听见。那是我相当困难的口译情况,病人是个年轻女生,至少她的“白头人”,看起来很年轻。她身边站着母亲,母亲一只手抓着女儿,一只手抓着电话跟丈夫视频,镜头对着女儿,偶尔对着口译我。 我常说:The most disastrous moment of interpretation is when all parties is talking,plus,我附加一个,patient is mourning for pain.  我的耳朵很忙。 一边是女病人在止痛药发挥药效前一秒钟两声痛苦的呻吟 一边是女病人的母亲要忙着表达丈夫和病人的意愿,还要忙着看看女儿的男朋友来了没。 电话里的女病人父亲一直要女病人戴上氧气罩 我(镜头)身后是医生不断下医嘱。 病人父亲和母亲一直要女儿戴氧气面罩,是因为生命表征指数因为她摘下面罩后下降;病人已经弥留,一直将面罩摘下,医生也表达说早前病人在清醒的时候已经表达不想戴口罩,我们要尊重她的意愿。 She is going to pass anyway 医生这么说,病人母亲眼神很冷静,或许已经早有心理准备,也或许前几个晚上陪伴女儿时候已经把心里话说完。 We should give the family members some moment of privacy. 医生连锤两次,比直接宣布死讯还难受。 需要联系所有人?母亲冷静地问。 发布死讯,已经好几次,但是,用视频看着病人弥留,倒是第一次,不忍心。但那一秒两声的痛苦呻吟,逐渐平静,我耳闻她急促的呼吸声,有点害怕突然就听不见了。 这个时候,手一直紧握女儿的母亲,突然哭了起来。身后的临终关怀医生看见,连忙拿纸巾。 阿姨,纸巾。我轻轻地说。 好一阵,我都是不需要口译的,只是留意情况,随时候命。 后来,病人好像回光返照那样,挣扎着要坐起来,也戴上口罩。而,她的洋人男朋友也来了。 这时候,我已经挂在线上快两个小时了。 我有点不忍,逐渐问问需不需要给他们私人时间。 这时候,病人母亲望向我的眼睛说谢谢。 我有点不好意思,刚才,听见那一声一声的呻吟,我起了烦恼,在我念往生咒和绿度母心咒之前。 我还很担心,因为口译医生的医嘱不让她戴口罩,会让她很生气,但她没怪我,还谢谢我。 全程,我没哭,内心却蔫了十年。 2026才开始啊。 ...

2026年的第一滴泪

  致敬,所有勇敢为更好的自己做出改变的人。 祝大家,越来越好。 现在美国仍然是新年前夕。我接到了一位客户(一名Case Manager)的特殊请求,她需要我全程保持在线,因为她正在把一名精神科病人送往医院办理入院。通过他们的对话,我意识到我需要特别注意自己的语气和声音控制。 从病人家到医院大约花了半个小时。 因此,我的口译工作除了正式翻译外,还包括在车里的一些闲聊。我能感觉到我的客户有点紧张(不过她真的非常专业),她甚至请我把背景声音静音。(我当时住在马来西亚的老家,确实无法控制邻里的环境,说实话,我晚上也在市区内制造噪音。) 于是我解释道: “口译这里,我来自马来西亚,现在是早上,外面有鸟叫声。我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,但很抱歉,有些环境因素是我无法控制的。” 我的客户表示理解,并决定继续使用我的服务,直到病人在医院里接上现场口译员。 在等待的过程中,客户询问病人的感受。 病人没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,而是不断把话题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上。 “平日急诊室很多人的,今日这里看起来很安静。” “I bet it would be busy 2moro and after 2moro, since everybody is having too much in partying.” “系啊,我的儿子问我:为何不要等庆祝新年之后才住院?” “So, what did you answer him then?” “我告诉他,妈妈生病了,妈妈需要去看医生。” (这时我的眼泪开始流下来。) “That was a good answer.” 不久之后,他们为病人找到了另一位视频口译员,我的客户向我道别。 即兴之下,并不在我的工作流程里,我用两种语言向我的客户和病人祝福新年快乐,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顺利。 我对客户说:“I truly appreciate your service。” 天啊,她的回应让我至今还能感受到她的语气和情感。 向所有有勇气做出改变、并愿意帮助他人的人致敬。